讀“霧吐仙云生畫意”,又見“霧滿清江,隱現白墻青瓦”,兩行詩句,雖一為精煉七言,一為散句白描,卻如山水畫卷的遠景與近景,共同勾勒出一幅氤氳而深情的江南圖景,更牽引出一段綿長不絕的“江之念”。
“霧吐仙云生畫意”一句,氣韻超然。“吐”字最是奇絕,將霧的彌漫升騰,賦予了生命般的呼吸與吐納。那不再是靜止的籠罩,而是天地在晨曦或暮靄中一次悠長的吐息。吐出的非是凡塵水汽,乃是“仙云”,頓時將境界拔高,縹緲空靈,不染俗塵。這仙云繚繞之處,自然“生”出無邊畫意。此“生”是孕育,是創造,仿佛自然本身就是一位至高無上的畫師,以霧為墨,以山川為紙,正在即興揮灑一幅水墨長卷。畫意不在形似,而在那云煙變幻、虛實相生的神韻之中,引人無限遐想。
若說上一句是凌空俯瞰的寫意,那“霧滿清江,隱現白墻青瓦”便是臨江而立的工筆。視線從縹緲的仙云收束至具體的清江。一個“滿”字,寫出了霧的豐沛與充盈,江天一色,盡在乳白色的懷抱里。這滿眼的朦朧并非死寂,其間自有生機在躍動——“隱現白墻青瓦”。這“隱現”二字,堪稱點睛之筆。白墻青瓦,是江南水鄉最經典的符號,是人間煙火的印記。它們在濃霧中時而清晰,時而模糊,仿佛在與人捉迷藏,又似在薄紗后靜靜呼吸。這隱與現的交替,構成了視覺的韻律,也讓靜謐的畫面有了流動的時光感。那是舟行江上忽逢村落的驚喜,是記憶深處家園影像的浮沉。
由這霧中江景,自然而然生發出“江之念”。這“念”,是思念,是眷念,也是禪念。
念,是旅人對故鄉的思念。那霧中隱現的白墻青瓦,是無數游子夢中反復勾勒的家的輪廓。江流不息,如同離家的歲月;霧氣茫茫,恰似歸途的渺遠與鄉愁的彌漫。無論行至何方,心中總有一條清江在流淌,江畔總有一片白墻青瓦在霧中等待,那是地理的故鄉,也是精神的原鄉。
念,是文人對古典江南的眷念。這霧、這江、這白墻青瓦,承載著千年的詩情畫意。它讓人想起“煙波江上使人愁”的崔顥,想起“夜船吹笛雨瀟瀟”的皇甫松,想起所有關于江南的、濕潤而溫婉的文學記憶。這念,是對一種審美生活方式的追慕,對一種從容淡泊心境的向往。
念,亦可是觀者對天地造化的一份靜觀與禪念。霧起霧散,景隱景現,如同世界的真相與表象,人生的得與失,有與無。江霧茫茫,遮蔽了視野,卻或許讓內心的觀照更為清明。念江,亦是念這一份在變幻中把握永恒、在朦朧中窺見本真的智慧。
“霧吐仙云”,是境的升華;“霧滿清江”,是情的著陸。而貫穿其間的“江之念”,則是這根植于水鄉血脈、縈繞于文化心頭的永恒情結。它讓仙境的畫意有了人間的溫度,也讓尋常的煙水有了哲學的深度。畫意與思念,都在那不息江流與縹緲霧靄中,融為一體,亙古如新。